深度文章 2026.02.06
图像狂欢与时空异化
——张钊瀛的创作逻辑与时代转译
文/ 游艺
按照艺术史书写的线性逻辑，从传统到当代必然是一条“前卫”不断更替“后卫”的非此即彼之路，但上世纪80年代，西方艺术史家们已经警示过这样理解艺术发展的盲区和误读。艺术创作观念的更替交叠，背后折射的必然是社会生活、文明形态、经济模式和生活方式的巨大改变，从“一元”到“多元”的简单语词更改暗示了，当下我们不仅具备欣赏“溪山清远”式的枯笔渴墨的中式情调，也能在更遥远、更陌生的文明中理解差异共存的意义。因此，当我们反观中国当代艺术生态时，或许能理解那些嵌合在艺术家个性化创作的时代转译，其图像必定搭载了进程中的信息密码，也即，艺术家们的作品即是他们对时代、对社会、对世界、对自身存在的纵横理解。
上世纪80年代翻译界的诸种成果，滋养了50、60和70年代的前卫人士，他们吞噬着政治自由和创作自由的潮热空气，在群体聚合中形成了一个个被艺术史反复铭记的流派。与上一代艺术家历经成长期的物质匮乏与精神遗憾不同，生于80、90年代的艺术家们自童年时就开始汲取高糖、高能量等爆发式的时代养料，身着各类西方潮流符号的品牌服饰，用汉堡、可乐浇灌了稚嫩的年月。这代青年艺术家接受的现代艺术教育，甚至可以追溯至童年的各类视频节目、随处可得的绘本类杂志、物理环境中的广告印刷等图像，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也在中学或者更早的年纪，已经游走在为考学做预科准备的人生航道。学科化系统教育使他们掌握了坚实的造型能力，美术学院的选拔机制是他们青春期最熟悉的艺术圭臬。但这样的框架基础，在他们毕业数年后却并未形成所谓惯性羁绊，而是各自开启了随心所欲的图像逻辑和语言系统。因此，我们所看到他们的作品——既是写实的、也是抽象的，既注重合理性、也修改时空，既强调纯粹的形式、也不拒绝叙事——它们甚至无法再使用艺术史上过往出现过的任何学术名词作为能指，但却能提出一种关于创作逻辑的新式理解：对任何感兴趣的图像任意编辑、剪裁、夸张、改造，以消解图像的既定意涵表达的信息语意和时代观感。
《东方故事—艺术岛》 2024-2025 布面油画 400×3500px
85后艺术家张钊瀛，正是这一代青年创作者的代表性案例。他的生活学习经历和对当代的理解，既映射了80、90年代弥漫的自由主义空气，也提示着在数字时代需要重新定义的全球化艺术景观。ChatGPT等OPEN AI等新技术，是网络化时代的必然产物，自2000年初，互联网开始逐步从大尺寸台式电脑逐渐转型到今天微尺寸的手持终端，就连我们日常生活的城市，也充斥着由各种数字信息屏构成的奇异世界。每个人的物理时间都可能正在经历：前几秒可能正在浏览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历史景观（信息视图），滑走后就可能惊讶的发现人型机器人正在尝试着作用于人类生活；一小时前，我们或许身处上海，下一刻也许就飞往了其他城市，超现实景观仿佛成为对具象时空的现实感受。不难理解张钊瀛们所经历的时代，其信息量用“爆炸”形容丝毫不显得过分。眼睛开合之间的纷繁图像汇聚在青年人的枕叶神经，经过百转千回的沉淀构成了他们的时代感官。也因此，张钊瀛的作品即展示当下最新潮的工业产品，也可觅得本应属于中世纪的文化符号，无论电影镜头还是名人名作，亦或者科技与自然，都交揉并置在若干张面积不等的画布上，以有边界的区域范围扩散着无边界的信息表述。与创作中仅仅取用单个图像元素相比，张钊瀛构建了经慎重筛选后的多类型图像折叠式狂欢。
《东方故事-功夫》 2024-2025 布面油画 385×5000px
从2013年张钊瀛创作的《泰坦之宴》系列开始，到负岌比利时留学的《引爆，一天一新闻》系列，再到《一天一个小剧场》系列，《终身学习》系列，《终身美丽》系列等，虽然他也尝试过一些非绘画媒材（如装置《24小时美术史》就使用了光电材料），但无论采用何种形态，其作品的图像创作逻辑却始终一致。丰富的造型、玄异的空间、饱满的色彩、复杂的叙事逻辑、怪诞的人物表情、无厘头的体积等元素，是张钊瀛创作中最常见的艺术趣味。艺术从文学叙事到审美纯化，直至再度回归叙事，是一场漫长却有目的的演变。在那些当代叙事图像中（尽管这种叙事性非常规逻辑），艺术家以敏锐的现实观察力和抽象的文学编辑能力，在有边缘限制的空白画布上，以导演身份调度灯光（明暗关系）、色彩、场位、布景、造型等多重交织的复杂结构，形成图像奏鸣，而观众在其中浏览由图像符号构成的信息通道，终结了从“信息编辑”到“信息接收”的创作闭环。布莱希特认为，人之所以会喜欢戏剧，是因为人要追求陌生化。要把最习惯的生活变得陌生，陌生之后产生思考，然后再产生新的观察，做出新的判断。所以张钊瀛在社会剧场、生活剧场、个体剧场中的定语转换也提示着他从对所处时代的理解，回归到对自我内在的观察。在十几年的创作中，张钊瀛的绘画并未提供一种结论性说明，而是环绕着过程性的实验与方法测试，回应新一代青年人关于何为个性以及如何个性的表达方式。
《终身美丽——基里科的诱惑》 180×5000px+90×5000px×2联 布面油画 2023-2024
2000年初，“80后”作为一个群体性名词在网络论坛中推出，但似乎呈现出某种批评的态度，但无论如何，从青春期质疑到十多年历练后的轻熟，已在路上的80后似乎从未真正在意过那些外界的评价，在自由空气中成长的一代更自然的走向了由标榜个性到构建个性的生命潮流。比利时留学期间，张钊瀛特意修读了舞台艺术专业，是他对本科阶段兴趣化创作的理性深化。在一些艺术家选择图像减法时，张钊瀛从加法开始组建图像的集会，这是一种属于艺术家思虑后的个性化选择，以戏剧的“假”掩饰生活中的“真”。他在作品中选用大量复杂元素进行折叠拼合，是因为张钊瀛要确立的是经由自己导演后的世界舞台，一种无需在现实客观中得到印证的主观真实。从图像真实的角度来说，也许没有任何再现图像能够绝对真实，正如自中世纪到文艺复兴有无数关于上帝的形象被创造，但哪一个才符合上帝真实的肖像？为了确定臆造图像的真实，张钊瀛就在绘画技术上体现出某种单纯，整体观之，他采用了最为熟悉的写实画法，尽管他的客体对象光怪陆离，琳琅满目。如果图像个性是这个时代的典型特征，那张钊瀛的创作就正合其意，与表现纯粹的心绪不同，他的绘画呈现出一种理性的图像拼合，既不抒情、也不悲怜，不以画笔的徐急、色彩的张力传递情绪，仅以对图像的组合和原始出处的改编，作为信息钩织覆载的能量场。
《一天一个小剧场NO.9》布面油彩 30×500px
与上一代艺术家“深入生活”有着具象的肉身体验相比，今天的青年艺术家获取的经验多数取自间接。就当下而言，我们获取信息的主要通道，并不再仅仅依赖于人传人的传统模式，而是一切都可间接获取，虽然我们已知落入信息茧房的系统故障中，但意识的偏爱却搭建了一条由间接通往大脑直接混合而成的新生命流体。张钊瀛和同代人在学科教育经历相差无几，他们从中学开始（甚至更早）就锚定美术，精英化的专业课学习和文化课积累丝毫不能松懈，进入高等美术学院的科班学习以及在日常求索途径中主要依赖教师传授以及文字阅读（当然包括书本以及互联网途径）。上一代艺术家毕业后遇到的是90年代弥散的自由语境，而张钊瀛们毕业后则偶遇了市场化极速飞升的社会阶段，物质信息的极大丰富，让这代人没有选择的被动卷入时代潮流，他们迅速的吸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类信息，在思维中处理并转化。这种间接经验，令他们的绘画总是呈现出一种冷静的疏离感，比如《终身学习》系列，张钊瀛选择将其作为一个创作母题命名，其中贯穿了对艺术史、文化史、社会公共符号、流行广告等一系列图像的拼凑与挪用。将原本带有公共属性的图像语意进行篡改，拼合成一种新的视觉理解方式，其中既有戏谑、嘲讽，也有荒诞和迷茫，而这种对书本知识的获取习惯，或许正来自于这代独生子女们曾经被动“填鸭式教育”的青春。
《下班了，再拾麦穗》 布面油画 200×5000px 2022
这是一个传统规则破碎的时代，也是一个新型生活方式确立的时代，从乡村转向都市，没落的村镇被旅游文化景区取代，都市成为人群生产资料和价值的交换场。上一代人残存着他们固有的文化惯习，但青年一代们在日趋繁杂的社会景观中，寻找着那些能够拼凑成自我的时代碎片。出现在《生活肥皂剧》《生活道具》（系列）中的各类图像元素，在新的布景安排中组成了陌生的时空。米勒的《拾穗者》在废墟中的傍晚继续“加班”，知名批评家和艺术家的肖像在“艺术岛”上笼罩古典绘画的气息，政治人物、明星和哲学家们背对着“不夜城”的CBD建筑，动漫卡通也被张钊瀛邀请参与灯红酒绿的华丽宴会。以“写实”画法虚构真实，是张钊瀛在创作中埋布的视觉陷阱，这些形象氛围几乎是大众最为熟悉的空间域场，但他又以时空的异化提示观众：一种原始期待审美的瞬间落空。“把经典雕塑和建筑空间作为时间的物理载体进行再现，当面对经典原作时，能感受到完全不同的视觉经验。这是图像时代中时间性绘画关于视觉经验的两次转化：图像以及符号映入我们视觉系统时，这是第一次的‘输入’；而原作经典的时间历程带来的视觉震撼又重新改写了原先的“程序”，同时也改变了我们对艺术史中凝固时间的理解，打破了时间中‘永恒’的概念，”张钊瀛曾在《时间魔术师——谈艺术创作中的时间性》一文中阐述着他在创作中关于那些时空错置的理解与思考。绘画是艺术家编织的剧场，在这个剧场中，对任何形象符号的挪用都指向一种新的超现实风格，介于肉眼可见的真实和知识系统的虚幻之间，但假如量子力学进一步发展，也许在多维时空中，一切所谓真实就将被另一种真实改写。艺术家的创作不过是想提出一种关于时空的重新编辑，而这种异化的视觉感受，却正是今天我们所位于的时代：信息化与数字化的冲击增加全球化与文化交流的密度与深度，社会的不平等和阶级固化产生的文化认同和身份冲突，绩效式KPI机器化了人类，心理压力和孤独撕裂感不知疲倦。张钊瀛用图像创造了个性化的视觉世界，带有表演性质的参与着对当下社会生活的观察，支离破碎的上下文提示着单一线性的生活逻辑早已远去，而纷繁的信息又讲述了一种在快速变化的社会中的矛盾和冲突。
《夜巡CHINA—从MoMA到M+》 布面油画 500×10000px 2025
《这一代——艺术岛C》 142×5000px（绘画）+71×2500px（摄影） 布面油画 收藏级相纸 肖全&张钊瀛 2024 独版
上世纪展开的文明冲突，在新世纪似乎得到了某种表象上的缓解（尽管并不排除局部地区仍在上演各类“竞争”）。一方面那些我们过往所谓的“第三世界”，在深度同质化的语境中却忽然成为全球GDP和文化多样性的触点，另一方面快餐文化刺激着来不及深入思考的人们，令完美主义和“从前慢”已无力经营当今生活。在枯燥的观念艺术费尽心机大篇幅阐释的艺术时代，也许绘画作为一种古老的艺术样式，仍是人类内心真实的需要。肯尼斯·克拉克最终也承认了：上帝赋予了伟大艺术家的天赋，这无异于破碎了那些模式化培育的现代社会，但有限的艺术史的确只拣选那些个性的种子们。从1978年来，中国新艺术史在风格主义中巡回排演，塑造了中国画坛的精英神话，曾经困扰上世纪艺术家旷日持久的东西文化之争，早已不再成为今天青年艺术家关注的重点课题，他们面对的就是一个毫不费力就与全球同频的丰富世界——市场、话语权、出场率、有效性、金钱等构成了这代人已经熟悉的时代事实。而张钊瀛的绘画正向我们提供了这样一种图像景象：一方面主题化创作已经消散在青年人的世界中，他们顺便抛弃的还有所谓风格主义；另一方面他们又在尽力创造一个性定制的世界，在那个理想殿堂中，没有种种规约与限制，齐白石和达芬奇可以同代，酒吧、宴会厅、舞台、艺术史、书信、戏剧等一切都可以在想象力的理想国中得到温和安放，贩夫走卒、恶棍和骑士，玛丽莲·梦露和宗教人物，这些丰富的符号正在宣示着一场艺术史剧场全球化书写的时代即将到来。
《东方故事—蓝钻》 2024-2025 布面油画 315×3750px
文章原载于《艺术当代》2025第4期
展览信息：
终身映画
Lifelong Picture
学术主持：吕澎
Academic Host: Lü Peng
艺术家：张钊瀛
Artisit: Zhang Zhaoying
展览总监：李国华
Exhibition Director: Li Guohua
策展人：甘挺
Curator: Gan Ting
展览统筹：梁宇
Exhibition Coordinator: Liang Yu
展期/Duration：2025.11.09- 2026.01.15
地址/Address
中国深圳市福田区福中路184号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L2层2-7号
那特画廊
L-Art Gallery, Room No. 2-7, 2/F, Shenzhen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and Urban Planning, 184 Fuzhong Rd, Futian District, Shenzhen, China
- 作者简介 -
游艺
(You Yi)
美术学博士，硕士生导师，策展人、艺术史研究者。
排版/张嗣平
本文授权转载自【IVA艺术】
那特画廊隶属于那特艺术集团，立足深圳、上海、成都，专注于发掘、推广并长期代理极具潜力与专业价值的艺术家。作为根植于那特艺术集团多年学术积淀与专业体系的新兴艺术空间，那特画廊始终秉持严谨的学术性与专业性，以开阔的视野连接本土与国际艺术生态。我们致力于为艺术家构建具有思想深度的展示与交流平台，推动当代艺术的多元表达与跨界探索，在快速变迁的时代中，以艺术史的宏阔视角，记录并塑造属于未来的艺术语言，以实现推动21世纪艺术史发展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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